下晚自习已经接近十点,路灯昏黄,飞虫绕着光晕打转,月亮高高悬挂头顶。
书陶慢吞吞地蹬着车,放任自己一点点消化这一天的情绪。
打开家门,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书丛山正坐在饭桌上和一众好友吹嘘着什么,脸通红,筷子在手里挥来挥去,似乎是喝大了。
书陶喊了一圈叔叔阿姨,低垂眼睫往屋里走。
“哟,这是书陶吧?长这么大了?上高中了吧?成绩好不好啊?”
书丛山扯着嗓子答:“年级前十!你说好不好!”
客人们纷纷夸了几句,无非是孩子用功、家长教得好之类的话。
书丛山被夸得飘飘然,语气里染上些炫耀似的得意:“我这闺女啊,不打游戏,不爱出去玩,也不爱打扮。就喜欢学习,多省心。”
就喜欢学习吗。
书陶的手指在书包袋上勒了一下,她听见客人们笑着夸她懂事,说话声很快又被酒杯碰撞声淹没。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热闹声被隔绝在外。
夜已经很深了。
叶盛美从外面拧开门锁时,书陶正在纸上画黑板报的草稿,听见动静,她迅速将草稿压在作业下,开始默背明天要听写的内容。
桌上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
叶盛美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摊开的资料,皱着眉说:“不是和你说过,学习的时候不要关着门?”
见书陶不吭声,叶盛美似乎也想起客厅残留的喧闹,没再追究,“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
“好的。”
女孩很听话地应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
叶盛美脸色好看了些,又抽查了会儿书陶今天的背书内容,看她对答如流,交代了一句“早点休息”,便准备离开。
“妈妈。”书陶鼓起勇气喊住她。
她抬起头,眼睛漆黑又紧张,声音很轻,“我可以参加班里的黑板报制作吗?他们很缺人。”
空气凝滞了一刹。
又在下一秒被点燃。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叶盛美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不容反驳的警告。
门被重重带上,书陶坐在桌前,盯着摊开的单词本看了很久,那些字母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样。
她经常觉得很难以启齿、无地自容。
总在某些时刻生出深切的怀疑,升腾起一些潮湿的心事,叶盛美究竟是不是真的爱她。
不爱吗?
可她明明付出那么多。钱、时间、心血,遑论哪一样都有实实在在给到,确实称得上良苦用心。
爱吗?
可她从来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一味地把她认为对的东西尽数强塞,控制欲展现得淋漓尽致。
……
或许,她的爱更像一件尺寸太小的毛衣,努力想穿进去,但得到的只会是窒息。
最后还要笑着说,挺好看的。
目光落回那张画了一半的草稿上,书陶抿了抿唇,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几分眼底的黯淡。
大脑被触发保护机制,她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去回忆一些开心的、有意思的人和事。
颜沛、林之、纪鸿渐、梁以舒......
还有,他。
他呢。他也会有这种时刻吗。
想到这里,妈妈那句话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像两片云在同一个雨天撞在一起,电闪雷鸣。
然后思绪逆着时光倒退,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翻,一切回溯到那个午后——书陶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徐简野的那天。
连续高温一个月的南汀市,终于落下一场太阳雨。
粘腻和燥热却没能被这场雨带走多少。
去画室前,书陶想到孟毅让买些炭笔带过去,便轻车熟路拐进一条小胡同。
雨过天晴,湿热的风直往衣领里倒灌,胡同逼仄狭小,并不四通八达。
她心里想着事儿,步调慢吞吞的,以至于差点走进巷子尽头的死角。
也正因场地太小,前方一场毫不遮掩的争执,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远处巷子边缘,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正死死拽着一个人的袖口,哭得梨花带雨,连睫毛膏都洇开一小片黑。
“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书陶素来不爱看热闹,不喜掺和别人的事,更不愿意与人起争执。
此刻撞上这么一出,她一时犯了难,不知道接下来该捂脸快步走过还是绕道而行。
还没来得及做决定,那个眉眼生得极漂亮的少年倏尔抬起头,书陶心一慌,下意识躲开,脊背贴紧潮湿的砖墙。
他的言语间满是不耐烦,“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女人拽得更紧:“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松手。”少年抽回胳膊,冷声呵斥。
转身时,眉尾那颗浅褐色泪痣一闪而过。
…
徐简野很烦躁。
这份烦躁,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