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风微凉。
奚桓带着弟弟顺着蜿蜒的山道紧走了快两个时辰,翻过几道梁,终于瞧见了村口那颗百年老树。
这老槐树树冠极大,树干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藤,村子也因此得名老藤村。
三十来户人家星星点点散在山坳里,一条小溪绕村而过,是个依山傍水的灵秀地界。
只是这般灵秀里,住的大半都是苦哈哈的军户。
刚到村口,正在溪边洗野菜的村妇出声招呼,“大奚回来了?昨儿个我听赵荷花念叨,说你哥俩去镇上退亲了。”
奚桓不惯与人热络,但这话他得回,“没有的事儿。再过些日子请大家吃酒。”
说罢再不多话,领着奚朗穿过村中土路。
奚家院子在村东头,位置极好,背靠着山,门前不远就是那条小溪,取水浇地都方便。
这房子还是奚桓他爹在世时盖的,五间大瓦房,在这穷山村里一度是令人艳羡的存在。
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奚桓十一岁那年,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许是刺激太深,怀着身孕的娘亲强撑着生下奚朗,因血崩跟着去了。家里一下子就剩下半大孩子和个还没睁眼的婴儿。
奚桓他爹在这村里算是独户,也没个兄弟姊妹帮衬,于是他舅舅孙理全以照顾孤儿为名,带着老婆赵荷花和一双儿女住了进来。
这一住,便是十三年。
如今,堂屋东面最大的一间,是孙理全夫妇的起居处,女儿孙小小是个姑娘家,挨着占了旁边的一间。儿子孙长康考上了童生,读书需要清净,也独自占了一间。
至于奚家两兄弟,则一直挤在最外的偏厦房里。采光差,地儿也小,两张床一摆,转身都费劲。
院门虚掩着,还没进去,里面一把熟悉的尖锐嗓门亮起来。一边骂,一边似乎嚼着东西。
“……你倒是还有闲心坐在这儿翻书!那死犟种快两天了都不见人影,万一死外头还得我花钱去收尸……地里的活儿也没人干,日子还过不过了?”
“行了,吃着好的也堵不上你嘴。”孙理全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你别嚷嚷,长康正读书呢,别扰了他。”
“读书读书,读书能当饭吃?”赵荷花的声音又拔高了,“你那学堂如今也没几个学生了,今儿这个不来,明儿那个说供不起,你端这先生架子有什么用?合该昨日就跟着那犟种去镇上,彩礼钱退回来还能补贴些家用。”
正说着兴发,赵荷花听到响动一回头,瞧见推门进来的兄弟俩。
她架势一顿,手里拿着的东西立时缩进袖子里,火头也转了目标。“二朗你这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要是误了农时,全家喝西北风去!”
奚桓淡淡看她一眼,径直去了偏厦房。
不过片刻再出来,身上那件见人的衣裳已经脱了,换了件更旧更破的短打,布鞋换成了草鞋。从院里拎起把锄头就准备往外走。奚朗也收拾好了要种的豆种跟在他后面。
赵荷花见这俩闷不吭声的模样,嘴皮子又忍不得了,叉着腰拦在路中间,“干活归干活,那事儿呢?既然跑了一趟,亲事到底退了没有?彩礼拿回来多少?”
奚桓正在检查锄头楔子,闻言抬了眼,转头瞥了下坐在堂屋里的孙理全,又重新看向赵荷花:“花家的事儿,是你撺掇二朗的?”
“怎么是撺掇?我是好意提醒。那花颜名声那么臭,真过了门,还不得把这小叔子欺负到死?”
赵荷花见事败露,也懒得否认,干脆摆明了说:“当初这亲事订的我们就不同意,那花家非得上赶着,指不定这哥儿有什么大毛病。可不被我说准了?为个镇上秀才要死要活的,保不齐身子都脏了,娶个破鞋回来作甚?”
奚桓手一松,锄头猛地落在地面上,咣的一声,吓了赵荷花一跳。
孙理全这时也背着手走出来,慢条斯理道:“大奚啊,你舅娘话糙理不糙。你是军籍,本就艰难,若是再娶个不好的,这日子怎么过?听舅舅一句劝,把亲退了,把彩礼拿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奚桓侧脸看他:“不退。回头我就请村长帮看个好日子,接人过门。”
“过门?嫁过来住哪儿?你怎的不同我们商量一声就拿了主意?”赵荷花急道。
奚桓重新提起锄头,利落道:“你们一家怎么住我不管,东屋正房腾出来,要改做新房。”
赵荷花愣了一瞬立刻炸了,“那怎么行?!小小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得有自己屋子,长康马上就要县试了,也耽误不得,正房腾出来,难不成你让我和你舅舅住堂屋里?”
“舅娘约莫是住太久忘记了。这房子,姓奚。”
最后丢下一句,也不管那俩是什么表情。奚桓转身推了奚朗一把,两人前后脚往田里去了。
出了院子没两步,身后响起嘹亮的哭嚎声:
“孙理全!你看看你这绝情绝义的外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你快开开眼吧,瞧瞧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这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他们拉扯大,现在居然要撵我们出门……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奚桓加快脚步往地里走,奚朗犹豫了一会儿,小跑着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