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隐隐,寒意料峭,冬日的太阳已经西坠,洛阳城内外声息全无,渐次暗淡消隐了下去;偌大城池之中,只有打更的声音回荡起伏,盘旋于寒气之中。
这又是洛阳城一个寻常的冬日,寒冷而萧条,生机寥寥;但这样破败而死寂的氛围,并没有搅扰宫城内贵人们的雅兴。
酉时一刻始,建始殿内便是灯火辉煌,崇光泛彩,烛照数里开外。光影之下,宫人宦官往来穿梭,接引奉召而来的公卿。于是衣冠憧憧,锦绣如云,贵人们行走谈笑之时,那腰金佩玉、彼此相击的铿锵之声,便琳琅不绝于耳,几乎要遮住了殿内婉转的丝竹。
酉时二刻,宫人紧闭大门,隔开了殿外一切的冷寂萧瑟、暗淡天光;只余殿中喧哗起伏的笑语,四面烛火亮如白昼,更衬得珠光宝气,五色纷呈而夺目。
忽而丝竹声止,四面钟鼓齐鸣,声震门户。于是一切谈笑都立刻消失了;满殿朱紫,惶恐起身站定,垂头束手,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了。
如此等待少顷,第二声钟鼓响了。大殿御座后的五色帘幔被徐徐拉开,几位美貌的宫娥分列左右,鱼贯而出;然后,是一个先声夺人、直挺挺突进来的……肚子。
“啊。”秘书丞、中书舍人林玖在心中轻轻道:“是胃袋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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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声愈发宏大响亮,笼罩四面,无所不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御座上怪异的嘎吱声,木板不堪重负、哀哀鸣叫的声音。
为了尊隆体制,表示皇帝位居万人之上,御座修建在垒土的高台上,又额外用了上好的楠木包裹土台;珍稀华贵,坚固赖用,足可传之久远。可是,再坚固的木板毕竟也只是木板,大概建设之初,就从没有想过会面临今天这样的挑战——设计者的初心,毕竟只是载人,而不是载猪;而现在的皇帝么,在体格上可能确实,嗯……过于有挑战性了。
总之,先是大胃袋,再是尖尖头,当今崇德显圣文武玄真皇帝陛下就这么蔚为壮观的从帘幕后挺了出来,在两个雄壮宦官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坐上了御座——又是一阵可怕的嘎吱。然后皇帝不耐烦挥一挥手,发出了一声小猪哼哼,因为常年服食五石散,口腔黏膜被刺激后逐渐纤维化,已经无法分辨的哼唧。
还好,大家已经很熟悉哼唧了,所以按照规矩,行礼谢恩,各自再回座位上端坐不动;林玖同样随众下拜,借着袖子的遮挡,小心窥伺了一回皇帝的尊容。
“我感觉。”林玖在心中道:“皇帝的嘴已经只能开二指了……你觉得呢,安处?”
“您的观察非常准确。”安处彬彬有礼道:“从脸型判断,皇帝的口腔纤维化症状确实已经非常严重,可能很快就要依赖流食……另外,请允许我提醒,我是管理局为您指派的全能型助手ai,无论正式名称还是诨名,都与‘安处’无关……”
“好的安处,知道了安处。”林玖道:“所以,皇帝为什么还没有飞升重金属星球呢?”
“可能是常年的高油脂饮食,变相起到了吸附重金属离子的作用。另外,请允许我再次提醒……”
安处突然不说话了。
当然,这并不是安处看开了,也不是安处没辙了,正如安处所说的,它是一个ai,还是一个有高度自主的ai,它的系统提示里就没有“厌烦”这个词;理论上讲,它可以絮絮叨叨,与林玖就名称的问题无休止地纠缠下去,“icandothisallday“;而今突如其来的沉默,自然是因为意料之外的问题。
林玖面前闪过了光幕:
【抱歉,因为不可控的自然因素,本ai的运行出现了bug,正在重新尝试中】
林玖扫了一眼光幕,暗自哼了一声。三天前京师的上空出现了特异的天象,太白星灼灼闪耀,恰好扫过洛阳的分野。事出非常,上下人心,一时惶惶,安处却直接告诉他,根据系统的分析,这应该是一次史籍记载之外的超新星爆发,而爆发所产生的引力波与时空涟漪经过地球,对ai的运行造成了干扰;在自检排查完毕以前,部分小bug是难以避免的。
“当然。”安处告诉他:“根据规则,这是无法预测的不可抗力,所以很遗憾的通知您,我们并不能为此支付补偿。”
林玖:呵呵。
这种推卸的嘴脸真是叫人厌倦;林玖撇了撇嘴,抬手让光幕滚蛋。
不过,此时殿中的情形,也未必能让人舒心到哪里。走完君臣见礼的套路后,四面便是酒香扑鼻,盈盈而来,宦官两两成队,抬进来了十几个足有三尺高的酒翁。此酒是少府从关中习来的酿法,要十斤好米才能酿得一斤酒浆,清香凛冽,甘美醇正,最为难得。
要知道,今年春涝夏旱,中原灾情频仍,米粮都是不足的,据说还是皇帝勃然大怒,亲自鞭死了几个贡酒的官吏,让禁军亲自下乡夺粮,才好容易如数凑出来的珍物。
但是,如此珍稀的酒浆,却并非用于饮宴;宦官揭开桶盖,舀出酒水,沿着方位四处泼洒,令香气弥漫四面。等到上下都在酒气中微醺,十几个奇装异服,断发纹身的巫师就从四面涌了上来,点燃草药,挥舞火把;同时敲打乐器,扭动屁股。顷刻间烟雾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