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兄弟的言下之意,兄长必须得不断地试药,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会好转,也可能会命悬一线,甚至真正死掉。
和弥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他的兄长已经被这怪病折磨了十六七年,距离死线一样的二十岁已不到三年,三年,足够百濑兄弟试出药吗?如果不能,富贵温养的三年与试药的三年……
“我答应了。”无惨嘶哑的声音自和弥身后响起,他步伐虚浮,一步步走了过来,玫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一样的东西。
海内名医皆对他的病情束手无策,昨夜昏沉近死之际,无惨听到了医师与父母说话的声音,医师说他已无药可医,请父母为他准备后事,父母只是一声叹息,并未多言。
被宣判了死刑的无惨在这个时候什么都能答应,别说只是试药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去试一试。
“兄长……”和弥立即转身,伸手扶住了无惨。
兄与弟,并肩而立,年长者比年幼者高出一些,身形却更加消瘦,秀美的苍白面庞上没有一分多余的肉,锋利的骨骼撑着皮,显出几分森森鬼气,不似生人。
与之相比,健康的弟弟骨肉匀亭,气血旺盛,连嘴唇都泛着淡粉的颜色,宛如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
无惨是从床上强行起来的,身上只着小袖,连头发也没有束起,随意披散着,骨节凸显的惨白手指紧紧扣在和弥的手臂上,更似从地狱里爬出来择人而噬的恶鬼。
“只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无惨紧紧盯着百濑兄弟,在两人齐齐垂首应是之后,眼珠微转,看向身侧的和弥。
和弥自无惨出现起,注意力就一直在无惨身上,此时见他看向自己,立刻往他身旁又走了一小步,已经快要贴在无惨身侧了:“兄长。”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无惨看得愈发透彻了。
在鬼舞辻家,如今还真心实意地为了无惨的病情而努力着的,恐怕只有无惨本人与……他一直厌恶嫉妒着的和弥了。
从前无惨只想和弥趁早死了,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现在……
无惨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弯起,冰凉的手覆盖在和弥温热的手背上,肌肤的相贴令和弥微微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就听到了兄长堪称温和的嗓音。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和弥。”
和弥的眼瞳微微颤抖,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张合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像是被胡乱散养的犬,有朝一日忽然被主人拍了拍脑袋,巨大的幸福与喜悦将他冲刷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完了话,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无惨看,平时都敢随意上手,不顾兄长的不悦肆意亲近,此刻却连多靠近一点都要瞧人的脸色。
无惨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覆在和弥手背上的手也拿开了,一双眼眸幽幽地望着庭中景色。
“也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能不能再看到此番美景。”
无惨的声音还有些微哑,放缓了语气时有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味道,话语内容却令一旁的和弥心神一颤,急切应声:“一定会的,不仅明年,明年的明年,明年的明年的明年,以后的每一年,兄长都会好好的!”
无惨:“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步入帘后。
这一瞬间,无惨的神色顿时变得沉郁起来。
生命如同指间流沙消逝的感觉令他恐慌又愤怒,就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只是在垂死挣扎,无济于事……无惨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一定会、必须会活下去!
而在无惨身后,春日和弥得意地翘起了唇角。
不亏他特意把桃毛带进了无惨的住处,这样生死之间走一遭,无惨总算是明白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对无惨这样的人,一味的好是无用的,因为他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只会觉得“好”是应当的,所以,才需要一些其他的手段。
看来令无惨拜倒在他指贯下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到那个时候……春日和弥险些把自己给想美了。
想美了之后,春日和弥又有些感慨。
果然,沉没成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一开始春日和弥也只是把无惨当作一个建模格外合他心意的普通npc而已,然而一次次重来到现在,他已经颇有些不让无惨“输”到一败涂地不罢休的执拗与怨念了。
真想知道那个时候无惨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春日和弥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