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曾鹿巍在桌后坐着打算盘,眉宇凝着,攒出一股威严之气。她那胆气便又莫名消散两分,棍子成了会咬手的蛇,她忙朝墙根底下一撇,踌躇片刻,只敢轻扣门框。
鹿巍正面坐着,抬眼便望到门口,一看是她,遂想起她早上与袁玉玑说话的情形,不觉语气表情比往日更要冷淡,“你有什么事?”
千秋被他目光一冰,骨头缝里忽然一颤,心道一声“拼了”,挨步进门,走到桌前,不觉堆上一点笑意,兴师问罪立马变得像求情讨饶。
“我,我——”
光这个字她就嚼了半天。
鹿巍若无其事瞟她一眼,对她浑身上下那窝囊劲儿,他早习惯了。
这一习惯还不要紧,居然对她增长了两分耐心,他不则一声,一壁算自己的账,一壁等她的下文。
千秋讪讪一笑,“曾先生,你别多心啊,我,我是想问问你,那个,什么,就是那个什么——”
“有话就直说。”
“那个,你为什么要叫吕妈妈克扣我的月钱啊?”说完,又奉上一脸笑,“你兴许是好心,我就怕我想岔了。”
本来是责问,因为没气势,显得像这问题里哪怕有什么特别隐情,她也能他包容似的。
鹿巍面上不见心虚,澹然翻着账篇子,“何以这么问?”
千秋两手在裙前绞着,“我听吕妈妈和人议论这事儿来着,说是,你特地嘱咐了吕妈妈,要待我严些。”
鹿巍轻抬一下眼皮,“你偷听管事妈妈说话?”
她两手慌乱地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我我,我是不小心听见的,不是有意偷听。”
鹿巍低头看账,缄默一阵,从容道:“的确是我的意思,你比旁人娇气,什么事都是从头学起,难道不该格外待你严厉?”
听他这话,好像还是为她好?
她将眼狠狠剜他额头,怯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愤怒,“严厉就严厉,打两下骂两句都使得,为什么一定要扣月钱呀?我家里等着钱使,你又不是不知道——”
反正她已来问了,鹿巍想,赶晚不如赶早,就趁此刻以银钱诱她,试试她愿不愿意替他做事。
他阖上账本抬起眼,预备和颜悦色同她商榷。
却见眼睛里又透着那股不服不屈犟驴似的情态,与她早上与袁玉玑说话时全然是两副神色,叫他心里的气突然不打一处来,说话便重了些。
“你笨手笨脚,一无是处,倘或按府里的规矩来,吕大嫂早就该将你赶出去了,是我劝她多给你些时日,怎么,我倒劝错了?”
千秋当然知道是他狡辩,但找不到证据来驳他的话。
鹿巍起身缓步踅到她身畔来,带着点调侃笑意,“其实扣你的那些钱,我倒可以给你补齐。”
千秋立时抬头看他,眼中闪闪烁烁,藏不住的惊喜。
“不但可以补齐你被扣的钱,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些,只要你答应替我办件小事。”
天上果然不会凭空掉馅饼,她忙低下头,飞快地斜瞟他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她哪敢问呐,只怕是叫她做什么奸邪之事。
鹿巍一时也不敢和盘托出,不过是拿别的事试她一试她,若她果真为银子去替他办了,有一就有二,日后便能为他所用。
“这事情其实很简单,你那个表姐不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我听说她会做鞋,我正缺双鞋穿,你去托她替我做一双。”
果不其然,他真是在打来仪的歪主意,上回就无端提起来仪,这回又提,难不成想叫她从中替他拉线?
那他可算打错了主意,她柳千秋再缺钱,也断不能出卖表姐!
鹿巍等了会,见她不作声,敛了笑意踅回桌后,“你不愿意?”
千秋身子跟着他转,想出个回绝的理由,“曾先生,你怕是弄错了,我表姐根本不会做鞋,她做的鞋难看死了,给叫花子人家都不要穿。”
“你不过是找借口敷衍我。”
千秋抿了抿嘴,灵机一动,想她娘倒有做鞋的手艺,便堆上笑来,“我倒是会做鞋,你不嫌弃的话,不如我替你做?”
鹿巍竟真在她这张笑脸中败下阵来,“明日我把尺寸给你,你走吧。”
千秋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桌前,两眼汲汲,“那,吕妈妈那头——”
鹿巍叹了口气,愈发不耐烦地摆手,“以后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什么叫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千秋琢磨了一路也没参透这意思,只觉得这一趟好像是白跑,倒弄得心里惴惴不安,只怕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后,明天吕开琼就让她走人。
她一想到恐怕要走人,除了不舍这份月钱,更添了一不舍之人,袁玉玑。
这一早,她独走到书瀚堂,照旧天井里绕进来,堂内遍地是斑驳狭长的晨光,在一扇长窗后伸头瞧,咦,今日却没见鹿巍坐在那书案后头,也不在左面书架那头,人不知何处去了。
她去上首将食盒搁在桌上,看见桌上果然用镇尺压着张纸,写着两行尺寸,是曾鹿巍使她做鞋的。他还真好意思,她当堂怄笑了,恨不得将纸撕个粉碎。
却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