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
“尔等怎敢随意拘捕朝廷命官?本官犯了哪条王法?可有证据?真是岂有此理!”
武藏大夫将案几拍得震天响,虎吼一般的嗓音在整个布宪司回荡。
杨铮寂平静道:“武藏大夫息怒。只是问询,并非拘捕。”
“问询?问何事?不就是于雁之事?他与我何死了干?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即刻就放我走,听到了没有?”
杨铮寂沉稳如常:“布宪司有权问询与死者有交集者,武藏大夫只需回答数个问题便可离去。”
“你不放人?杨铮寂我告诉你,我同你一样,官阶正五命!你有何资格审我?我要弹劾你!我要弹劾你!”
武藏大夫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喷,胸脯剧烈地起伏。
烛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庞愤恨而嚣张;烛光也映照得室内阴阳两相分割,屏风后晦暗的阴影中,何佼月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步履下如有千钧的分量,她蹙眉凝神,严峻地看着武藏大夫,很有威严地开口:“他的资格——”
武藏大夫骂她骂得更甚:“你最该弹劾!你一介宫中女官,查什么案,审什么问?你不过是伙同布宪司一起冤枉我这个老好人!你就是虎伥!鹰犬!走狗!爪牙!走狗!狗!”
何佼月:“……”
她心道有必要强调“狗”字吗?我就是陛下的走狗,那又怎样呢?谁还不是呢?
陈鹿溪一直在笔走龙蛇地速记,没有停过。
杨铮寂压低声斥责陈鹿溪:“辱骂何尚宫的话就不用记了!”
“哦哦哦……”陈鹿溪呆住。
杨铮寂看向何佼月,用口型道:
莫要过来。
何佼月又退回屏风后,旁观杨铮寂审问。
何佼月看了半晌,自言自语道:
此人问话技术恐在我之上。
杨铮寂真是个审问的熟手,他在凉州有丰富的经验。
他的一言一行看似自然而随意,实则极有章法: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先为武藏大夫端来早膳,请他随意享用。武藏大夫想骂,便纵容他骂,认真地听他喊了很久自己与案件无关,也不加阻拦,让他发泄够了情绪……
接着杨铮寂和武藏大夫谈了几句无关案子的闲话,却是推心置腹的,说同是为朝廷办差、为陛下效命,个中艰苦只有做同僚的才最清楚……尤其是武藏大夫的公务何其繁忙、能力何其卓越,他杨铮寂自叹弗如……
随后杨铮寂如实告知武藏大夫,此番询问的目的为何、流程有几步、用时多少……总之,确保武藏大夫知晓一应程序,心中不再恐慌。
最后,杨铮寂说,问询完毕后武藏大夫可以核对录问单,只要布宪司记错了半个字,武藏大夫都可以公开指斥他……这是给武藏大夫充分的权限,使其心中安心。
……
这一套连招下来,武藏大夫消气了。
虽仍有不耐烦,但他愿意开口说了:
“我确实早就瞧不上此人。他才能平庸,仕途却顺遂。我在官场熬了若干年,胡子都熬白了才走到五命的官阶。可他呢?他在夏官府居于要职时,年纪不过二十余岁。”
“当然布宪大夫你也不到而立之年。可我听闻你升任布宪大夫前,在几场考校中过五关斩六将,那么我也心服了。但他凭什么?有天理吗?”
“年初我同他争执过,这是实情。可这是因为他实在蠢笨——陛下有意伐齐,他便百般附和,乃至怂恿陛下今年就出兵。今年?这岂非有癫病?我都细算过了,伐齐少说也要十五万人马,每人配备铠甲、长矛、戈、弩,在今年无论如何都赶不及铸造!”
“写信骂他,我觉得很痛快!如今人没了,可却与我无关。至于布宪大夫问还有谁同他起过冲突,那肯定有很多,毕竟犯蠢是很得罪人的事!”
杨铮寂问:
“本月十四日晚,武藏大夫在何处做何事?”
“十四日,那么就是满月的前一日……”武藏大夫想了片刻,冷笑道,“哼,那几日我夜以继日地办公。灭佛后,铜像都须熔去,其中一部分用以铸兵器,我连续数日都在作坊清点兵器。”
杨铮寂看了一眼金励,金励立即会意跑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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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金励回到布宪司。
金励同杨铮寂禀报道:
“尽是实情。”
“工匠、司金大夫、冬官府多名官吏及驻守府门口的禁军,都做证了,武藏大夫十四日晚未曾离开过。”
“冬官府簿册上也留有武藏大夫出入的记录。”
几十号人都能作证,于雁死的那晚,武藏大夫一直在冬官府监督兵器铸造之事。人必不可能是他杀的。
审问了半晌,武藏大夫却有如此多的不在场证明,嫌疑全撇清了。
他若是一开始就说出来,那不超过一刻就可以离开布宪司了,何至于拖到此刻……
随后武藏大夫要求查阅问询的记录,他先看了陈鹿溪速记的内容,如狗爬字、鬼画符一般,压根看不懂。武藏大夫又发作了一次,陈鹿溪再以正楷誊抄了新的版本,确实与他说的话一字不差。他才悻悻地哼